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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书局九○年本《古本西游证道书》前言  

2012-02-02 19:28:19|  分类: 西游记启蒙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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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书局九○年本《古本西游证道书》前言
  这部整理点校提供给读者的西游记,正式名称叫做古本西游证道书。它的原刻本收藏在北京图书馆和日本的内阁文库、京都大学东方文化研究所。台湾天一出版社的明清善本小说丛刊曾据日本藏本影印,只是印得不甚清晰。现在这个新印本就以影印本为底本整理点校,残缺模糊的地方用北京图书馆藏本补足,并改用简化字横排重印,使它成为一个既能保存原刻文字而又清晰可读、雅俗共赏的本子。
  为什么要重印这个古本西游证道书?并非因为它希罕难得,同样希罕难得的还有好几个明刻百回本。重印古本西游证道书的理由是考虑到它在文字上更优于所有的明刻百回本,可以说是西游记演化成书后最臻成熟的一个本子。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准备借用前言的主要篇幅给读者介绍西游记的成书经过,特别是百回本出现后多种版本之间的渊源递嬗。这样不仅能让读者对这个古本西游证道书的地位和价值获得真切的了解,对想进而研究西游记、评价西游记的人们也会有帮助。
  根据我的研究,并吸取其他学者的成果,西游记的成书演化应经历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可以说是话本阶段。
  所谓“话本”,就是宋代以说故事即“说话”为业的“说话人”所用的脚本。据南宋末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和吴自牧梦粱录卷二0“小说讲经史”所记,南宋临安说话伎艺有“小说”、“说经”、“说参请”、“讲史书”四家①,保存在日本大仓文化财团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和成篑堂文库收藏的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残本就是讲玄奘西行取经的说经话本。这两部话本都分三卷,文字基本相同,实际上是同一底本的不同刻本。民国五年罗振玉已把这两个本子分别影印,印本所附罗跋和王国维跋都认为是宋刻,其主要理由如王跋所说诗话卷末有“中瓦子张家印”一行,据梦粱录卷一九所记中瓦子为南宋临安府街名,倡优剧场之所在,梦粱录卷一五铺席门保佑坊前有张官人经史子文籍铺,其次即为中瓦子前诸铺,王跋认为这“中瓦子张家”就是张官人经史子文籍铺②。鲁迅则认为“逮于元朝,张家或亦无恙,则此书或为元人撰”③。而民国十一年王国维撰两浙古刊本考,却把这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改列于卷上“杭州府刊版”的“元杂本”项下。我大体同意两浙古刊本考的看法。我认为,南宋说话人在临安讲说时所用的脚本应由师徒授受传钞,用不到刊刻,只有讲说日久引起外地人兴趣时,书坊里才会把脚本刻印贩卖,以满足不能来临安聆听讲说者的需要,这是后起的事情,说在元代、最早不过南宋末年才合乎情理。何况现存的其他话本多数是元代刊刻①,这个说经话本也不致太例外。但我对鲁迅说它“或为元人撰”这点也不能同意,因为如上所说,话本的刊刻要晚于说话人的讲说,刊刻虽在元代或南宋末年,所依据的仍必是南宋临安说话人所用的脚本,从话本里仍可看到南宋临安说话人所讲说的玄奘取经故事是什么模样。总起来说,和后来百回本西游记的差距是极大的。如主角仍是玄奘而不是孙悟空,玄奘还像正经的传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那样称为“法师”而不叫“唐僧”。出现了“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弥猴王”,成为扶持法师西行的主力,但形象是个“白衣秀才”,而且不叫孙行者而叫“猴行者”,所以南宋诗人刘克庄会写下“取经烦猴行者”的诗句②。有个深沙神是沙和尚的影子,但只变化金桥送法师等过河而未跟随西行。猪八戒则连影子也没有出现。至于路途所遇磨难写得少且陋劣,除“入王母池”想偷蟠桃跟镇元观偷人参果有点渊源外,和百回本西游记全无相通之处。对此,最早研究西游记成书经过的胡话在所撰西游记考证中已有所论说①。考证撰写时由于若干版本和文献尚未发现,致论述多有错误,但论述诗话部分还平实可取。
  第二个阶段应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以后到百回本西游记出现之前,即元代中期到明代前期,为时二百年光景。
  在胡适写考证时,这个阶段的西游记文献几乎是空白,所以胡适和其他一些研究者颇想乞灵于戏曲。但戏曲和小说虽有关系却并非同一系统的东西,常会脱离小说而胡乱编造。何况现存的西游记杂剧只有明万历四十二年刊刻的杨东来评本,它是否就是天一阁藏明钞本录鬼簿续编中著录的明初人杨暹(字景贤)所撰西游记,尚成问题。有人怀疑它是杨东来本人根据当时已流行的百回本西游记所撰写,因而所演情节虽简略却和百回本无大出入②。另外天一阁藏明钞本录鬼簿卷上著录元人吴昌龄所撰杂剧中有西天取经一种,题目正名作“老回回东楼叫佛,唐三藏西天取经”,但据郑思肖入元后撰心史在“大义略叙”中说:“回回事佛,创叫佛楼甚高峻,时有一人发重誓,登楼上大声叫佛不绝。”则“东楼叫佛”之“佛”实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不知缘何和“西天取经”扯到一起?其故事情节看上去不会比第一阶段的说经话本有多大进展。
  真能透露第二阶段演化真相的,是三十年代初从残存永乐大典中所发现的西游记小说片断①。它在大典卷一三一三九“送”字韵的“梦”字头中,大字标题“梦斩泾河龙”,小字正文开头所标书名正是“西游记”三字。文中“玉帝差魏征斩龙”这句话和上下文不相衔接,当和话本那样是原来就有的小标题;斩龙后有“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的句子,也是话本中常见的用语。但全文已有一千二百多字,故事细节上已和百回本中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以及第十回“二将军宫门镇鬼,唐太宗地府还魂”的前半部分相近似,仅半文半白这点和百回本相比较还显得欠成熟。这说明取经话本以后到百回本出现之前确已产生过过渡性的西游记小说,而且时代必在明成祖纂修永乐大典之前即明初或元代中后期。不足之处是仅存这么一个在百回本中无关紧要的魏征斩龙情节。此外讲点什么,和百回本的主要情节有何异同,直到近年从朝鲜的朴通事谚解里发现了新资料才得解决。
  朴通事谚解是朝鲜肃宗三年(清康熙十六年)刊行的汉语教科书,一九四三年日本已付影印。据日本学人太田辰夫考证,它是用崔世珍的朴通事和朴通事集览即老朴集览合编而成。再据朴通事中有步虚和尚在燕京永宁寺说法的记载,可推定其成书当稍后于元顺帝至正七年;而老朴集览中虽有“永乐中于北平肇建北京为行在所,正统中以北京为京师”的语句,所引中国书却都是元人著作;因而朴通事谚解中引用的西游记也应是元代后期、最迟也是明代初年的作品①,和永乐大典所引用的西游记是同一个东西。朴通事谚解正文中讲到西游记的主要有两处。一处说:“‘我两个部前买文书去来。’‘买甚么文书去?’‘买赵太祖飞龙记、唐三藏西游记去。’‘买时买四书、六经也好,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要怎么那一等平话?’‘西游记热闹,闷时节好看。’”可见这部西游记在当时已颇为流行。再一处文字更长,是讲车迟国王信用“一个先生②,唤伯眼,外名唤烧金子道人”,“使黑心要灭佛教”,孙行者和他以及他徒弟唤鹿皮的斗法,结果鹿皮被烧死在油锅里,伯眼比赛割头被孙行者变大黑狗把头拖去,“元来是一个虎精”,这又是百回本西游记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回车迟国除虎力、鹿力、羊力三大仙故事的前身。还有七条说西游记如何如何的小注。其中一条讲观音动员唐僧去西天取经。两条讲齐天大圣闹天宫被二郎神擒获压入花果山石缝,唐僧西行时把他救出“以为徒弟,赐法名吾空,改号为孙行者,与沙和尚及黑猪精朱八戒偕往,在路降妖去怪,救师脱难,皆是孙行者神通之力也。法师到西天受经三藏东还,法师证果丹坛佛如来,孙行者证果大力王菩萨,朱八戒证果香华会上净坛使者”。再一条讲西行路上的磨难,说“今按法师往西天时,初到师陀国界遇猛虎毒蛇之害,次遇黑熊精、黄风怪、地涌夫人、蜘蛛精、狮子怪、多目怪、红孩儿怪,几死仅免;又过棘钓洞、火炎山、薄屎洞、女人国,及诸恶山险水,怪害患苦,不知其几。此所谓‘刁蹶’也。详见西游记”。所有这些,都说明这部元末明初的西游记小说已十分近似后来的百回本,百回本只是以它为底本重新调整充实加工改写而成。过去认为百回本出于某个人的凭空创作,并把创作者捧得如何高明如何伟大的传统观念,看来需要改变。
  现在再讲第三个阶段,即明百回本西游记出现并风行的阶段,大体从明嘉靖中前期到明末,为时一百年多一点。
  这个阶段和前两阶段不一样,前两阶段研究起来常嫌文献少,这第三阶段却难在本子太多。要弄清楚这些本子的关系,需要分两条线索来清理。
  (一)
  第一条线索是所谓简本和繁本的问题。原来这时除百回本外, 在万历年间还出现过两个简本。一个是题为齐云阳至和编、天水赵毓真校、芝潭朱苍岭刊的新锲三藏出身全传四卷本,上图下文,文半页十行、行十九字,有孤本藏英国牛津,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已影印,又有清道光十年刻绣像四游记全传本,改大题为绣像西游记,编者也改作杨致和,一九八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印有标点本,研究西游记者通称之为杨本。另一个是题为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书林莲台刘永茂绣梓的鼎锲全相唐三藏西游传十卷本,上图下文,文半页十行、行十七字,内封面作“全像唐僧出身西游记传”,有几卷的卷首或卷尾又作“唐三藏西游释厄传”或误作“释尼传”,日本慈眼堂和我国北京图书馆各藏一部,现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杨本合册的标点本,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和一九八七年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两种影印本,研究者通称之为朱本。这朱本全文约十三万字,杨本更少只有七万多字,和八十万字的明百回本相比较人们就称之为简本,而百回本成为繁本。是先有百回繁本,删繁就简而出现杨本、朱本,还是先有杨、朱简本,再在简本的基础上大事增饰而成为百回繁本?这是研究繁本、简本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再一个问题是简本中杨本和朱本有无渊源递嬗关系,如果有,是朱本因袭杨本,还是杨本因袭朱本?
  对第一个问题最早提出看法的是鲁迅,他认为先有杨本,百回本是依据杨本扩大改写的①。胡适跋四游记本西游记传则认为先有百回本,杨本是百回本的删节本②。以后见到朱本的孙楷第和郑振铎也都认为简本是据百回本删节③,鲁迅也转而赞同郑说④。但近年又有人重翻旧案,主张简本不是删节本而是百回本之所从出⑤。为此,我在一九八四年撰写论文重论西游记的简本⑥,再一次论证简本只能是百回本的删节改写本。我提出的证据是:
  一、百回本里的诗篇诗句一般都能押韵、调平仄,而且写得通顺。杨、朱两简本里的诗篇则有的押韵、调平仄且通顺,有的不懂平仄、不押韵且鄙俚不通; 而凡押韵、调平仄、通顺的都同样见于百回本,不通、不押韵、不懂平仄的都不见于百回本而为两个简本所仅有。如果先有简本,其中的诗篇都为简本撰写者所创作,那怎么可能一时会押韵、调平仄、写得通顺,一时又变得不懂平仄、不会押韵且写不通?因此只能说百回本在先,简本是在钞节百回本,而钞节者文理不通、不会做诗又偏要自作聪明,于是在抄袭了百回本通顺诗篇的同时,又加上一些自己撰写的不押韵、不调平仄的恶诗。也许有人会说,有没有可能简本是由两位作者所编写,一位会做诗,一位不会,才出现了上面所说一时通、一时不通的怪现象。那就请再看一种更奇怪的现象,即简本中还有一些诗是有几句通、有几句不通。如杨本“猴王勒宝勾簿”收场诗:“修仙得道孙悟空,勒取宝贝闹龙宫,手持铁棒打幽府,名列仙班宝录中。”前三句鄙俚,且平仄不调,只有结句工稳。如果是创作,是两位作者在合作,那会做诗的为什么不把全篇改得工稳些呢?查对百回本就清楚了,百回本第三回本作“正是那: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录中”①。这只有一个可能,即杨本作者袭取了百回本这里的后一句,又凑上前三句足成这首收场诗。又如杨本、朱本“唐三藏收妖过黑河”的收场诗:“龟龙英雄今朝毕,水神自此镇黑波。神僧有救朝西域,彻地无波过此河。”这是后两句像样,前两句平仄不调。查对百回本,四十三回只作“这正是:神僧有救朝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这平仄不调的前两句又是简本在杂凑。诗是如此,是简本在钞袭百回繁本,那百回繁本先出、简本是其派生物就已无疑问。
  二、简本讲述的情节有好几处漏洞,也都是简本钞节百回繁本的明证:
  (一)杨本、朱本在“唐三藏收伏猪八戒”末后都作:“唐僧拍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接着是“道路已难行,巅崖见险谷。前面黑松林,虎豹皆作御。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十句诗。再接下去是“行者闻言冷笑,那禅师化为金光,径上乌窠而去,长老往上拜谢”几句话。查对百回本十九回,在“道路已难行”这首诗之前有一大段唐僧师徒会见乌巢禅师并由禅师传授多心经的故事,这首诗也由禅师口述,且多至二十二句。很明显简本在这里是用百回本节录改写,节录时漏掉了会见乌巢禅师的故事,以致下文“那禅师化为金光”云云使人读了有不知所指之感。当年胡适在跋四游记本西游记传里已发现了这个脱节,指出这是杨本节录百回本的“铁证”。而郑振铎转不信服,在西游记的演化里说这个脱节是翻刻本造成的,是杨本原刻流传下来缺失了半页或一二页,翻刻时无他本可据补就把上下文联结起来刊刻,并说他曾见过一部会见乌巢禅师等文字俱在的旧钞杨本,因而认为胡适的“铁证”不能成立。其实不能成立的倒是郑振铎的这个反驳,因为这个脱节不仅杨本里有,朱本里也同样有,朱本“三藏收伏猪八戒”里的这段文字除诗句有个别异同外,和杨本别无出入,足见这个脱节决不能诿罪于杨本原刻有什么缺页。而且现在杨本原刻已经影印,上面这段文字在第二卷的第廿九至三十页,“道路已难行”的诗则正跨廿九、三十两页之间,中间根本不存在缺页的痕迹。至于郑振铎所说有会见乌巢禅师文字的本子其实并不难见到,一九五六年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据“解放前出版的石印小字本,同时也参考了一两种排印本”排印的四游记中的西游记就是这种本子①。“唐僧拍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话分两头,又听下面分解”在这个本子里变成了“忽见山半空中,立着一个老僧,扶着杖,口中作歌道”;所作歌即诗句中不易懂的“虎豹皆作御”也变成了“虎豹皆咆哮”。这显然都系清人重刻四游记时所修改,想用它来推翻“铁证”岂非徒劳!
  (二)再有一个证据也是胡适在跋四游记本西游记传里提出来的,即百回本五十九回到六十一回路阻火焰山三调芭蕉扇的大段情节在杨本“显圣郎弥勒佛收妖”中被改写成一百几十字,和牛魔王的反覆战斗变成了“不觉魔王抵家,闻得行者拐去扇子,星忙赶至中途,多得天神地祗助功,得了扇子,搧开火焰山”几句话。因此胡适说:“明眼的读者,这是阳本(案即杨本)硬删吴本(即百回本)呢?还是吴本从‘多得天神地祇助功’一句子造出儿万字的妙文呢?如果还有人信后一说,我要请问,阳本前面(三十二回,案即杨本“三藏收妖过黑河”中收伏红孩儿的故事)已明说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何以到了后文仇人相见,又不写牛魔王要报儿子的仇恨?”这也问得很有道理。而且朱本“孙行者被弥猴紊乱”里所讲过火焰山的文字也和上述杨本相同,不能用缺页之类的话头来搪塞。
  (三)另外我还从杨本里找到一个漏洞,即“唐僧收伏沙悟净”里说观音把红葫芦交给惠岸,叫沙悟净“取向日骷髅按九宫布列,把葫芦放在当中,就是法船一只,渡唐僧过河”,惠岸如法炮制,把唐僧师徒送过河后,“骷髅化作九股英风,寂然不见”。骷髅为什么要化作“九股”英风呢?为什么可以按“九宫”布列呢?在杨本里没有交代,在前面“观音路降众妖”里提到骷髅来历时也只借悟净之口说:“前日几个取经人被我吃了,骷髅浮在水面不沉,我视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戏耍。”并没有提到“九”字。查对百回本第八回,沙悟净的话原来是这样说的:“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唯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起,闲时拿来玩耍。”杨本作者在删节时把“唯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等句子认为无关紧要而省略,以致出现前面只说“几个”后面却来“九宫”、“九股”互不照应的漏洞。反之,如果杨本先出,不是根据百回本删节,而是自己作出用九个不沉骷髅渡河的构思,那就不致有前面不点清“九个”而只说“几个”的怪事。
  三、我在论文里还引用过主张简本为删节本的孙楷第的一段议论,即“统观〔朱本〕全书,与明诸百回本比,除陈光蕊事此有彼无外,余仅繁简之异,西行诸难,前后节次,以及精怪名称,故事关目,无一不同。倘是祖本,焉能若是!余所见旧本小说,如元本武王伐纣书为封神演义祖本,元本三国志平话为三国演义祖本,……其规模节次,虽大致相同,而称谓情节,则不无乖隔。三国演史事,其人物事迹有书可证,通于众人,难以变换,然以三国演义校平话,其参差处亦至足惊异。下之冯梦龙新列国志之于余邵鱼列国志,冯梦龙新平妖传之于罗贯中平妖传,亦移步换形,面目全非。由十卷〔朱本〕西游传之仅存崖略,语意不完者,扩大充实而为百回之西游记,乃其关目情节以及名称无一不同,宁非异事!夫唯删繁就简可无变更;由简入繁乃欲丝毫不变原本,在理为不必要,在事为不可能。故余疑此朱鼎臣本为简本,且自……百回本出。……如余所疑不误,则后之四游传中之西游记亦此系统之书,同为节本”①。我认为这是讲得很有道理的。在这里我还可作一点补充,即前面所说真正早于百回本在元末明初出现、并为永乐大典和朴通事谚解引用的西游记,其关目情节尽管已十分近似百回本,但仍有很多出入。说明孙楷第“由简入繁乃欲丝毫不变原本为不可能”,“夫唯删繁就简可无变更”的说法确可视为衡量是否删节本的一个准则。用这个准则来断定杨、朱简本之源出百回繁本是绝对错不了的。
  弄清了简本只是用百回本删节改写,可以进而解决简本中杨本和朱本有无渊源递嬗关系。有关系是肯定的,因为杨本和朱本很多地方文字完全相同,甚至删节百回本时所出的漏洞也相同,如前面举出的乌巢禅师和牛魔王两处就是如此。问题是杨本和朱本究竟谁因袭谁?郑振铎猜测是杨本因袭朱本②。我则认为是朱本因袭杨本,同时还直接参考了百回本。
  我在重论西游记的简本里提出了证据。证据中最有力的就是朱本“孙行者收伏妖魔”解决金角、银角两大王之后的两首收场诗。这两首诗也分别见于杨本:一首同样在杨本“孙行者收伏妖魔”解决金角、银角之后,作:“老君回宫兜率宫,逍遥直上九重天。唐僧四众奔西去,几时取得宝经旋”,查对百回本,是用三十五回金角、银角被太上考君携返天宫后的“咦,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拼凑改写的。另一首却在杨本“孙行者收伏青狮精”之后,作“狮转玉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经文。总是妖怪将人害,你是国王他是怪”,是用百回本三十九回青狮精被文殊菩萨带回五台山后的“咦,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拼凑改写的。如果朱本不是因袭杨本而是直接节取百回本,那在解决金角、银角后用“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拼凑改写成第一首诗就可以,何以不怕麻烦地把本不相干专讲青狮精的“径转五台山上去”拉来拼凑成第二首呢?如果是朱本因袭杨本,事情就很清楚了。这金角、银角在百回本三十五回里是说被装入葫芦、净瓶,在葫芦、净瓶奉还太上老君时“倒出两股仙气”,“仍化为金银二童子”随老君上天;杨本为简化只说银角装入净瓶、金角被打死,而不曾讲仍化金银二童子上天的结局。朱本照钞杨本后发现了这个缺憾要想弥补。正好下面的青狮精故事为节省篇幅被朱本精简掉,而杨本拼凑起来的青狮精收场诗又把专住青狮主人公文殊的“五台山”错成了可以通用的“玉台山”,于是把它废物利用,改造成为交代金角、银角结局的第二首收场诗。即把杨本原诗的“狮转”改成可以通用于金角、银角的“妖转”,把原诗专讲青狮变国王的“你是国王他是怪”改成点明金角、银角归宿的“老君收回诸天界”,同时还为了让文理通畅雅驯一点把“总是妖怪将人害”改成“虽是妖怪将人害”,第二句“听经文”改从百回本原句作“听谈经”,第一首杨本的“老君回宫兜率宫”也参照百回本原句改成“老君回归兜率院”。像这样既抄袭杨本又作改动的地方在朱本里绝不止一处。仅就前面提到过的来说,杨本“唐三藏收伏猪八戒”里“道路已难行,……”十句诗是用百回本十九回原诗删节改写的,原诗“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鬼盈山住,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八句被杨本删成“前面黑松林,虎豹皆作御”两句。这“虎豹皆作御”放在原诗里和“狮象尽称王”相对是好懂的,“作御”的“御”是统治的意思,“作御”就是君临天下做皇帝。但删成“前面黑松林,虎豹皆作御”就不好懂,因而朱本在照钞杨本这十句时把它改成了好懂的“虎豹多住宿”。如果是杨本在钞朱本,那把“虎豹多住宿”照钞下来就行了,何致去查对百回本把它回改成为不好懂的“虎豹多作御”。再如杨本讲收伏沙悟净时,前面只说“几个取经人被我吃了”,后面却出现“九宫”、“九股英风”,朱本照钞杨本时发现不相照应,就查对百回本恢复了“唯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的几句话。如果是杨本钞朱本,那为什么收伏沙悟净的其他文字都同朱本,而偏偏在这里再把朱本删掉几句且删出了毛病。
  有人注意到朱本“老龙王拙计犯天条”结束处有“黄河催两岸,华岳镇三峰,威雄惊万里,风雨振长空”四句诗,这四句诗见于永乐大典所引西游记“魏征梦斩泾河龙”而不见于百回本,于是怀疑朱本是否会直接源出于西游记的元末明初本。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因为光凭这一条并不能推翻上面列举朱本因袭杨本以及参考过百回本的证据。而且,大典所引西游记“魏征梦斩泾河龙”里是用这四句诗来形容老龙找袁守诚先生讨银子时所变真相的,朱本却用在老龙向唐太宗求救后作收场诗,而朱本讲老龙找袁守诚的情节仍全同百回本而别无讨银子变真相的事情,说明即使这个梦斩老龙故事朱本也并未能因袭元末明初本。很可能这四句诗只是元明时在社会上流行的咏龙诗,因而会先后地被元末明初本和朱本所引用。还有人抓住朱本卷首卷尾有少数地方题作“唐三藏西游释厄传”这一点,和百回本以及杨本、朱本书首开场诗末联“欲知造化元会功,须看西游释厄传”联系起来,认为西游记本名西游释厄传,朱本之有“释厄传”字样说明它是百回本之前的古本。这种说法我认为更属附会而不能成立。因为永乐大典和朴通事谚解所引用的元末明初本已称作西游记,其他文献中也从未有过旧本西游记本名西游释厄传之说。朱本之间或题作“西游释厄传”,无非是看到开场诗里的“西游释厄传”而信手乱题而已。这种把书名乱题乱改在明代坊刻本小说里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如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由建阳书坊杨美林刊刻变成了三国英雄志传,熊大木的大宋中兴通俗演义由建阳书坊三台馆刊刻变成了大宋中兴岳王传。朱本之题“西游释厄传”与此正同,哪有什么深意。
  有了高水平的百回本,为什么还需要编造低水平的杨本、朱本?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这也不难解答。这些小说一般都是书坊刊刻的,刊刻的目的是牟利。尤其是明万历年间,一部小说流行后,在建阳书坊里就会编刻上图下文有点像连环画的删节本,来吸引文化低下、只图看情节热闹的读者以牟利。
  一、就杨本来说,我认为它是和另外东、南、北三种所谓游记同时出现的。这三种英国伦敦都收藏有明刻本,东游记还有日本内阁文库藏明刻本,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也都已影印。其中东游记二卷,内封面题“全像东游记上洞八仙传”,卷首题“新刊八仙出处东游记”,兰江吴元泰著,社友凌云龙校,书林余氏梓,有三台山人仰止余象斗引;南游记四卷,内封面题“全像华光天王南游志传”,卷首题“刻全像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三台馆山人仰止余象斗编,书林昌远堂仕弘李氏梓;书尾牌记题“辛未岁孟冬月书林昌远堂梓”;北游记四卷,内封面题“全像北游记玄帝出身传”,卷首题“刊北方真武祖师玄天上帝出身志传”,三台山人仰止余象斗编,建邑书林余氏双峰堂梓,书尾牌记题“壬寅岁季春月书林熊仰台梓”。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余象斗,他是万历时有名的建阳书商在万历二十年刻过按鉴全像批评三国志传,万历二十八年刻过诗林正宗,题为余象斗编的南游记、北游记和书林余氏梓且有余象斗引的东游记都应产生在同一时期。再看余象斗的这篇引,它在一开头就讲:“不佞斗自刊华光等传,皆出予心胸之编集。”说明他编刻这几个所谓游记应是有计划的。有了东、南、北当然还必有西,则所谓杨本西游记也应该是余象斗自己所编刻,或者像东游记请吴元泰编著那样请别人编好由余象斗自己来刊刻。所以我认为现存题作“芝潭朱苍岭刊”的杨本西游记是余象斗原刻的翻刻本,和现存南游记之换上“书林昌远堂仕弘李氏梓”和“昌远堂”牌记、北游记之换上“熊仰台”牌记一样,“芝潭朱苍岭刊”是翻刻时换上去的①。但余象斗为什么要配套成龙地编刻这东、南、西、北四部游记呢?从内容来看,除西游记可说名副其实外,北游记的主角虽是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去中界巡游收妖也勉强可说是游历,可所历之处有天台山、徽州府、怀宁府、贵州府、广西府、西川、昆仑山等,已超出了北方范围,不能如西游记之确系西行游历。南游记主角五显灵官大帝华光是火之精灵,火确属南方,可是他的种种捣乱活动或在天上或在中界,并不专在南方,也不能算是巡游或游历。东游记主角八仙则更与东方无关,只有故事中过东海战龙王也许可说是东游,可是篇幅还占不到全书六分之一。而余象斗硬要牵强附会地用东、南、北三个游记的名义编刻这三种书,显然是当时流行的百回本西游记在起作用,使这位建阳书商余象斗别出心裁拼凑一套东、南、西、北四个游记来竞争。其中东游记让齐天大圣出场协助八仙杀败天兵,南游记开场有孙行者比赛如意铁棒并扯毛变猴情节,结束时讲华光变花果山齐天大圣偷仙桃和大圣征讨华光,还点明大圣“昔从唐僧往西方取经”,“今果皈依佛道”,说明这些游记在编写时还曾借助于西游记以充实内容①。只是由于余象斗等人文化水平太低,没有本领把八仙、华光、北方真武玄天上帝的故事写成像百回本西游记那样有文采的大部头小说,而且部头大了也怕影响销路,因而下乔迁幽地把百回本西游记节写成和东、南、北三游记同样篇幅同等水平的货色。讲故事内容四个游记要比单一的百回本西游记多得多,论篇幅四个游记合起来还不到百回本三分之一,再加上图文对照,对文化低下的人们来说真是价廉物美的好读物。
  二、有了百回本和杨本为什么还会出现朱本,这当然是另一家书商“莲台刘永茂”者要和余象斗等人竞争。竞争手法之一是增加了大段的唐僧出身故事②,其他文字则抄袭杨本并参考了百回本,使杨本的某些漏洞得到填补。只是做得太匆促,或许还是随编随刻,刻了不好再改动,以致闹成头大尾巴小,越到后来越形捉襟见肘的怪模样。加之这只是孤立的一种西游,不像杨本西游之有东、南、北三游记配套,当然仍旧竞争不过,免不了最终被淘汰的厄运。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长期不复知道存在过朱本,而杨本却能以四游记成员的身份多次刻印绵延不绝的原因。
  (二)
  解决了最麻烦的简本、繁本问题,在这里再来清理另一条线索百回繁本的本身。现存明刻百回繁本中比较重要的有四种。第一种是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二十卷一百回,半页十二行、行二十四字,图若干插在正文之中,内封面题“刻官板全像西游记,金陵唐氏世德堂校样”,每卷首行题“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字卷之”,次行三行分题“华阳洞天主人校,金陵世德堂梓行”,卷九、一0、一九、二0则题“金陵荣寿堂梓行”,卷一六题“书林熊云滨重锲”,是书版残缺转归别的书坊后所补刻,卷首还冠有陈元之的刊西游记序,题“壬辰夏端四日”,现存四部分藏北京图书馆和日本慈眼堂、天理图书馆、浅野图书馆。第二种是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不分卷一百回,半页十行、行二十二字,卷首有署名“幔亭过客”的题辞,并刊有“白宾”、“字令昭”印记,有徽派精图一百页二百幅,目录前题“李卓吾先生评点西游记”,第一回首行只题“西游记”,二回以下只写回目,连“西游记”也不题,没有刻书人姓名堂号,我国发现了两部,日本内阁文库及奥野信太郎也各藏一部,另田中谦二、浅野图书馆所藏均为覆刻。第三种是唐僧西游记二十卷一百回,半页十二行、行二十四字,每卷首行题“唐僧西游记卷”,次行题“华阳洞天主人校”而无刊刻姓氏,日本国会图书馆藏本缺序目及卷一、卷一二,无图,叡山文库藏本每卷有图,有与世德堂本相同的陈元之序,卷一八图上有“全像书林蔡敬吾刊”一行,慈眼堂藏本则有内封面题“二刻官版唐三藏西游记,书林朱继源梓行”。第四种是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二十卷一百回,上图下文,文半页十五行、行二十七字,内封面题“新镌全像西游记,书林杨闽斋梓行”,每卷首行题“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卷”,次行三行题“华阳洞天主人校,闽书林杨闽斋梓”,卷二、三、七至九、一四至一九均题“清白堂杨闽斋梓”,日本内阁文库藏有。以上都经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影印,惜唐僧西游记影印的是内阁文库残本。此外人民文学出版社本西游记是据世德堂本标点排印的,但文字间或改动,转不如影印本之能不失真。
  根据影印本并参考太田辰夫明刊本西游记考中对日本各家藏本的介绍①,我对这四种明百回本的渊源递嬗作了如下的探讨:
  一、唐僧西游记本、杨闽斋本和世德堂本相比较,在字句上都已有所删节,其中又分三种情况:
  (一)一种情况是唐僧本、闽斋本删得一样。如第九回世德堂本“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唐僧本、闽斋本都删去“各携一瓶”。十五回世德堂本“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迩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唐僧本、闽斋本都删去“你前日在海上迩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二十回世德堂本“‘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呵,似不得你这喝风阿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唐僧本、闽斋本都删去八戒这句话。这类例子每回都有,多不胜举。这里只有三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唐僧本因袭闽斋本,一个可能是闽斋本因袭唐僧本,再一个可能是唐僧、闽斋两本同出于一个和世德堂本相比较已经删节之本。
  (二)但另一种情况是唐僧本和世德堂本相同而仅闽斋本有删节。如十五回世德堂本“又教他念一卷甚么紧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唐僧本相同,闽斋本把“着那老和尚”等几句都删去。十七回世德堂本“三藏想着袈裟那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窗外透白,急起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唐僧本相同,闽斋本删改成“次日天明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二十四回世德堂本“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上山巡逻,……’”,唐僧本相同,闽斋本删去“大王,小将不才”。这类例子也很多,足见决无唐僧本因袭闽斋本的可能。
  (三)再一种情况正相反,是闽斋本和世德堂本相同而仅唐僧本删节。如十三回世德堂本开头有“诗曰:大有唐王降敕封,……”七律一首,闽斋本相同,唐僧本删去。十二回世德堂本开头有“诗曰:龙集贞观正十三,……”七律一首,闽斋本相同,唐僧本删去。十六回世德堂本有“诗曰:上刹祇园隐翠窝,……”七绝一首,闽斋本相同,唐僧本删去。这类例子仍很多,足见也无闽斋本因袭唐僧本的可能。只能是唐僧、闽斋两本同出于一个已删节过的旧本,而两本在因袭此删节旧本时又各自再有所删节①。
  二、这个已删节过的旧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再上推百回原本初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个好办法就是先审查因袭这删节旧本的唐僧本和闽斋本的刊刻时代。从闽斋本上图下文的版式和字体来说,绝无疑问是明万历时的建阳坊刻。它的卷首也和世德堂本一样有陈元之写的序,不过世德堂本的陈序如前所说是题作“壬辰夏端四日”,而闽斋本的陈序则不是“壬辰”而作“癸卯”,癸卯是万历三十一年,有可能书商杨闽斋因为在万历三十一年刊刻此书就把“壬辰”乱改成“癸卯”。唐僧本如前所说日本国会图书馆所藏已缺序目,叡山文库藏本虽也有陈序,且仍作“壬辰”,但序中讲到的“唐光禄”已改成“余友人”,很可能是书版转归“书林蔡敬吾”后所补刻,不能据以推断它的刊刻时代。可作为时代凭证的只能是它的字体和版式。从字体来看,它既不同于万历时江浙一带流行的方体或写刻,又不像建阳书坊字体如闽斋本以及朱、杨等简本那么拙劣,而是一种略带欧阳询体的刻书字体。懂得版本的人都知道,明代刻书用欧体字是开始干正德,盛行于嘉靖,到隆庆年间稍起变化,万历初年个别书刻还略存遗风。可以说除建阳坊刻或边远地区具有特殊性外,这已成为其时版刻字体演变的规律。这个唐僧本的字体和隆庆年间最接近,和隆庆元年刊刻的文苑英华尤其相似。再从版式来看,这个唐僧本版心所题“西游记卷”在鱼尾之下,这也是隆庆及其前刻书的习惯,进入万历书名便一般都移到鱼尾之上,万历时刊刻的闽斋本、朱本、杨本以及东、南、北三游记还有后面要讲的世德堂本、李卓吾评本都是如此。因此,这个唐僧本的刊刻应该就在隆庆年间,早一点可上推到嘉靖末年,迟一点也决不会晚于万历开头几年①。因袭删节旧本中最早的唐僧本既是隆庆或其前后所刊刻,则这个删节旧本最晚也应是嘉靖后期的产物。
  三、现在再说百回本的原本初刻。过去有人认为世德堂本就是百回原本初刻,从上面的考证这种看法显然是不对的。因为世德堂本用的是万历年间在江浙流行过的写刻字体,如上所说版心所记书名也在鱼尾上方,而且金陵唐氏世德堂确系万历时以刊刻小说戏曲著称的书坊,传世的如万历十三年所刻节义荆钗记、十四年所刻断发记、裴度香山还带记、十八年所刻水浒记、二十一年所刻唐书志传,其字体以及插图的笔法也都和所刻百回本西游记相同,说明世德堂百回本也同样刻于万历前期,假定为十五年前后。这比因袭删节旧本的唐僧本还出现得迟,说它是百回本的原本初刻岂不太离谱!另外,这世德堂本还有那个陈元之写的刻西游记序,陈元之自题籍贯为秣陵,秣陵和金陵都是南京的古称序里又有“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好事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的话,这“唐光禄”颇像是金陵唐氏世德堂的主人,因此人们往往认为这个陈序是专为世德堂本撰写的。对此我也不能同意。“唐光禄”的光禄不像是人的字号,而是对光禄寺职官的通称,明代职官固常刻书,藏书家把他们任职时刻的叫做官刻,致仕退休后刻的归人家刻,但和书商的坊刻有严格的区别。职官不论在职或退休在当时都没有兼充书商的事情,这“唐光禄”的唐和世德堂书商之姓唐只是偶然巧合。何况这个陈序又同样见于闽斋本,而闽斋本和世德堂本并无直接关系。因此这个陈序只能是删节旧本所依据的百回原本所原有,删节旧本把陈序保留下来而又为闽斋本所承用,另方面根据百回原本重刻的世德堂本也就同样保留了这个陈序。但这个有陈序的百回原本是否就是百回原本的初刻本呢?仍旧不是。因为陈序先说:“西游一书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日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日出八公之徒,或日出王自制。”这“天潢”、“侯王之国”是指明朝的某个藩王王国,“八公之徒”是用西汉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八公的典故,指这个藩王府里的宾客,明代藩府多喜刻书,肯定是这个藩府开始刻西游记并对外流传,才会有“王自制”或“出八公之徒”即藩府宾客之手的说法。这个藩府刻本才是百回原本的初刻,以后唐光禄购到这个初刻重新刻梓,才成为带有陈序的百回原本,它已是百回原本的第二次刻本。前面说过这个陈序撰写时间据世德堂本是“壬辰夏端四日”,如未经世德堂本改动过,则这个“壬辰”应是明嘉靖十一年而不是一个周甲以后的万历二十年,这嘉靖十一年也就是带陈序的百回原本第二次刻本的刊刻年份。嘉靖朝有四十五年,从嘉靖十一年到隆庆元年有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中出现一个删节本再为唐僧本所因袭也不违背情理。至于这个第二次刻本以及更早的原本初刻自然久已失传了,但从周弘祖编刻的古今书刻里还保存了一点原本初刻的痕迹①。这位周弘祖是明朝人,明史卷二一五有他的传,说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到万历初年去世。这部古今书刻不可能迟至他晚年才编成,则所著录的书籍必然都是嘉靖以及嘉靖前的刻本。而在书刻卷上山东鲁府刻书里就有西游记,山东登州府刻书里也有西游记。登州府的西游记情况不清楚,也许是鲁府西游记的重刻本;鲁府刻西游记则正和陈序所说西游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相吻合。因此可以作出这样的结论:西游记百回原本的初刻本是山东鲁王府刊刻的藩府本,刊刻的年代在嘉靖十一年刊刻陈序本之前,可以姑且定它为嘉靖初年。
  四、这鲁府的百回原本初刻西游记是什么模样?以后有陈序的第二次刻本是什么模样?在这里也可作点描述。
  (一)如前所说,世德堂本每卷首行题作“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字卷之”,“卷之”是“卷之一”、“卷之二”等卷次,“字”者,乃是用北宋邵雍击壤集卷一二清夜吟“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二十个字来分标二十卷全书,目录也是如此,从“月字卷之一”、“到字卷之二”、直到“知字卷之二十”。这是世德堂本自我作古闹着玩吗?不是的,因为如前考证和世德堂本没有直接渊源的闽斋本在目录一至五回上方冠有“月字一卷”四个加花边的大字,六至十回上方冠有“到字二卷”加花边大字,一直到“知字二十卷”为止。可见用邵雍清夜吟二十字来分卷,在世德堂本、闽斋本共同从出的嘉靖陈序本上已是如此,因而从它派生出来的本子才会不相谋地存留了这清夜吟分卷的痕迹。至于用这个分卷法的创始者恐怕还不是陈序本而是鲁府原本,因为百回本全书的开场诗就说“欲知造化会元功”,接着还大讲其邵雍皇极经世书里的“元会运世”之说,说明写作者对邵雍是感兴趣的,因而在分卷上也会很自然地借用邵诗清夜吟来作点缀。
  (二)百回原本的写作者是颇有文学修养的,和书坊里胡乱编刻小说者决非同一档次,这从百回本的文笔和前面所说诗篇之能讲韵律都可以证实。但这位写作者有时还不够顶认真、顶严肃,很可能写成后不曾反复修饰,以致有的诗篇在平仄上还出点小毛病,还不够工致,甚至有些地方情节上出现矛盾或不够妥贴之处。最明显的如所有百回本的三十六回到三十九回已讲了文殊菩萨坐骑青狮变道士篡夺乌鸡国王位而被孙悟空降伏,后面七十四回到七十七回同是这个文殊坐骑青狮又和白象、大鹏合伙作怪而被收伏,而且二者之间全无联系照应,显然是写作者写到后边遗忘了前边①。小一点的如三十四回金角、银角二大王派小妖巴山虎、倚海龙请干娘狐精,为孙悟空打死,其事已经金角、银角发觉,但入后仍写孙悟空变倚海龙在金角、银角身边活动,岂非在金角、银角面前暴露自己是假货。
  (三)另外,世德堂本和唐僧本、闽斋本在目录上十七回“孙行者大闹黑风山,善观音收伏熊罢怪”和十八回“观音院唐僧脱难,高老庄大圣除魔”都是写得很明白的②,但看正文却都把这两回联接不分,中间连十八回的回目都脱失不存。这当然是刊刻时粗疏所致。一般说来,书的初刻本尤其藩府刻本总得认真些,不会出现这类失误。但到有陈序的第二次刻本这个失误肯定已出现,以后一些坊刻本跟着刻不去注意改正,才会造成世德堂和唐僧、闽斋不同枝派的本子出现同样的失误。
  (五)世德堂、唐僧、闽斋三本以外还有个李卓吾评本。这个本子的情况比较简单些。从字体之作长方和卷首所附精图之系徽派这两点来看,应是明天启、崇祯时江浙地区所刊刻,在各种明本中最为晚出。文字则和世德堂本相同,甚至世德堂本刻错了的地方在李评本里也跟着刻错。如第五回末尾讲天兵围困花果山,世德堂本作“当时果又安猿营,下大寨”,这“猿营”本应作“辕营”,而李评本也跟着错成了“猿营”①。说明这李评本的正文只是用世德堂本翻刻。但从整体来讲,这李评本在形式上倒是想摆脱世德堂等坊本刻成一个可供文人赏玩的善本的。如加上精图,加上评点,去掉并无实际意义的分卷,去掉“新刻出像官板大字”之类书坊的习用语而只题“西游记”,去掉“华阳洞天主人校”并不用刻印堂名斋名,都看上去面目清新。至于世德堂本等十七、十八两回正文联接不分的毛病,在这精刻的李评本里也理所当然地得到改正,把文中“祥光霭霭凝金像”这首七律作为十七回的结束,下文“行者辞了菩萨,……”作为十八回的开始。以后西游证道书等清代刻本就都跟着如此划分②。
  根据如上的分析考证,对明百回本西游记的渊源递嬗可以作出这样的结论:即大约在嘉靖初年出现鲁府刊刻的西游记,它是百回本的原本初刻。稍后又出现据鲁府本重刻并加上陈元之序的本子,其刊刻时间当在嘉靖十一年。现存四个明百回本则都源出这个陈序本。其中一枝是据陈序本重刻的,有万历十五年前后金陵唐氏世德堂坊刻本,有天启、崇祯时刻的李卓吾评本。还有一枝是据陈序本又略有删节的本子,最早的一种删节本应出现在嘉靖后期,现存的在隆庆前后所刻的唐僧本和可能在万历三十一年刊刻的建阳书坊杨闽斋本都据这个删节旧本又各自再有所删节。用图来表示,即:
  百回原本鲁府初刻〔已佚〕
  百回本还有个作者问题。陈元之序认为就是某藩王即鲁藩或藩府宾客所作,但只是个推测,藩府刻书不一定专刻藩王或其宾客的作品。陈序系统的本子如世德堂本和杨闽斋本卷首都有“华阳洞天主人校”一行,可能是陈序本加上去的,也可能是鲁府本原有的,所谓“华阳洞天主人”应是校刻者的别号而不是作者的别号,此人究竟是谁,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也只好“不知为不知”而不必乱加猜测。西游证道书前有篇题为“天历己巳翰林学士临川邵庵虞集撰”的序,说西游记是“国初丘长春真君所纂”,则是由于全真教的李志常确曾为他老师丘处机写过二卷长春真人西游记而附会的,连这篇序也是编写西游证道书时所伪撰而托名于元代大文人虞集的①。自从清乾隆末年大学者钱大听从明正统刻道藏的正乙部中钞出长春真人西游记原书、道光时又刻入连筠簃丛书广为流传后,这种丘处机是百回本西游记作者的说法至少在学术界已没有人相信。可就在乾隆时又出现了另一种新说法,有位籍贯江苏淮安的学者吴玉搢认为百回本西游记的作者是他同乡明朝人吴承恩。在他撰写的山阳志遗卷四里说:“天启旧志列先生(指吴承恩)为近代文苑之首,……及阅‘淮贤文目’载西游记为先生著,……书中多吾乡方言,其出淮人无疑。”后来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胡适的西游记考证都采用了吴玉搢这个说法并对吴承恩的事迹作了考订,从此吴承恩著西游记这件事就几乎成为家喻户晓的文学常识。其实这个说法仍有问题。友人复旦大学教授章培恒前些年撰写了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的论文①,指出在清初黄虞稷的千顷堂书目里是把“吴承恩西游记”著录进卷八史部地理类的,可见天启淮安府志卷一九艺文志“淮贤文目”所著录“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的西游记应是地理类的游记而并非章回小说,而且吴承恩曾仕明荆王府的纪善官职,从他的故乡苏北淮安到湖北蕲州的荆王府正可说是“西游”。至于方言,章文已考知百回本中“实是长江北部地区的方言与吴语方言并存”,又考知永乐大典所引西游记“梦斩泾河龙”一段中“本存在苏北地区的方言,却无吴语方言,经百回本的作者加工后,增添了吴语方言,但没有再增添苏北地区的方言”。因此,吴承恩为百回本西游记作者之说不能成立。我是赞同章说的,在这里还可作两点补充。一点是如前面所考证百回本的原本初刻应在嘉靖初年就已出现,而吴承恩其人一般估计公元一五00年即明弘治十三年才出生,到嘉靖元年即公元一五二二年他才二十二、三岁,就能写成百回二十卷的大部头西游记,而且写得如此“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实在太少可能。还有一点是儿子黄寿成注意到的,即百回本二十九回的回目是“脱难江流来国土,承恩八戒转山林”②,如果吴承恩真是作者,何致在这里用上“承恩”二字,而且用在形象并不光辉的“八戒”前面。
  最后第四个阶段是清代。
  清代刊行的西游记都是百回本,但都外加各家评说。其中最先出现的就是这部整理点校提供给读者的西游证道书,如前所说这是文字上更优于明百回本的一个新百回本。以后康熙三十五年刊刻并多次翻刻、石印,流传最广的陈士斌西游真铨,以及嘉庆十五年刊刻、二十四年重刻的刘一明西游原旨,道光十九年刊刻的张含章通易西游正旨,光绪十七年刊刻的含晶子西游记评注,除评说批注各有不同外,正文都基本上承用西游证道书。只有另一种乾隆十四年刊刻后经多次石印流传的张书绅新说西游记在文字上有和明世德堂本、李卓吾评本接近之处。这些本子在西游记的演化史上已无足轻重,讲清代这个阶段能把西游证道书弄清楚就可以。
  先说西游证道书的评说编纂者。清代各种西游记的评说编纂者有个特点,即都不把西游记当作不登大雅的小说,而是想通过评说来阐发种种大道理,因而他们不必像过去各种西游记的写作者那样隐姓埋名,而是多数乐于署上自己的名号姓氏。开风气之先的西游证道书就是如此,它在目录之前就署上“钟山黄太鸿笑苍子、西陵汪象旭憺漪子同笺评”,第一回前又署上“西陵残梦道人汪憺漪笺评,钟山半非居士黄笑苍印正”。这两位是何等样人物呢?汪象旭没有留下传记。有人注意到四库提要卷一0五医学类存目里有所谓国朝武之望撰、汪淇笺释的济阴纲目十四卷,国朝汪淇撰保生碎事一卷,卷一九四总集类存目又有国朝徐士俊、汪淇同编的尺牍新语二十四卷,在济阴纲目下还说“淇字瞻漪,一字右子,钱塘人”,尺牍新语下也说“士俊字野君,淇字瞻漪,并钱塘人”,因而认为这个汪淇就是汪象旭①。这应该是说对了的。因为孙楷第的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卷三也著录有康熙元年刊本吕祖全传一卷附轶事一卷,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已据今存美国哈佛大学的齐如山旧藏本影印公世,在卷首即题“唐弘仁普济孚佑帝君纯阳吕仙撰,奉道弟子憺漪子汪象旭重订”,其下并用小字注明“原名淇,字右子”。又书前还有自题“康熙元年初夏西陵奉道弟子汪象旭右子氏书于蜩寄”的憺漪子自纪小引,末尾有“汪淇之印”、“右子”、“汪象旭号憺漪”诸印记。可见汪象旭确即汪淇,是汪淇的改名,提要所说“字瞻漪”则当从吕祖全传、西游证道书作“憺漪”,而且是汪象旭的号,并不是字,“右子”才是他的字。汪象旭其人之可以考知者就是如此②。再说另一位黄太鸿,这就知名度大多了,他的大名叫黄周星,朱彝尊的明诗综、卓尔堪的明遗民诗、查为仁的莲坡诗话、朝鲜缺名的皇明遗民录、汪有典的史外、李桓的国朝耆献类征初编、陈田的明诗纪事等书里都有他的小传或传记,而近人邓之诚的清诗纪事初编卷二里讲得更详细。他是南京上元县人,上元县东北有钟山,所以在西游证道书上自题籍贯为“钟淇同编的尺牍新语二十四卷,在济阴纲目下还说“淇字瞻漪,一字右子,钱塘人”,尺牍新语下也说“士俊字野君,淇字瞻漪,并钱塘人”,因而认为这个汪淇就是汪象旭①。这应该是说对了的。因为孙楷第的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卷三也著录有康熙元年刊本吕祖全传一卷附轶事一卷,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已据今存美国哈佛大学的齐如山旧藏本影印公世,在卷首即题“唐弘仁普济孚佑帝君纯阳吕仙撰,奉道弟子憺漪子汪象旭重订”,共下并用小字注明“原名淇,字右子”。又书前还有自题“康熙元年初夏西陵奉道弟子汪象旭右子氏书于蜩寄”的憺漪子自纪小引,末尾有“汪淇之印”、“右子”、“汪象旭号憺漪”诸印记。可见汪象旭确即汪淇,是汪淇的改名,提要所说“字瞻漪”则当从吕祖全传、西游证道书作“憺漪”,而且是汪象旭的号,并不是字,“右子”才是他的字。汪象旭其人之可以考知者就是如此②。再说另一位黄太鸿,这就知名度大多了,他的大名叫黄周星,朱彝尊的明诗综、卓尔堪的明遗民诗、查为仁的莲坡诗话、朝鲜缺名的皇明遗民录、汪有典的史外、李桓的国朝耆献类征初编、陈田的明诗纪事等书里都有他的小传或传记,而近人邓之诚的清诗纪事初编卷二里讲得更详细。他是南京上元县人,上元县东北有钟山,所以在西游证道书上自题籍贯为“钟山”。他小时候养育在湖南湘潭周姓人家,姓周名星,字景虞,号九烟,后来才恢复原姓而以周星为大名。他在明崇祯十三年中进士,官户部主事,明亡后不做清朝的官甘当遗民,住到浙江湖州府乌程县南浔镇的马家巷,并改名叫黄人,字略似,号半非,别号圃庵,又自称汰沃主人、笑苍道人,这就是西游证道书上自题“黄太鸿笑苍子”和“半非居士黄笑苍”的原因。从这些新起的名字别号可看到他对新政权极端反感,牢骚满腹,明诗综就说他“布衣素冠,寒暑不易,人有一言不合輒嫚骂”。皇明遗民录还说他当了道士,这可能是传闻之误,但说明他这时候对道教发生了兴趣,因为道教中的全真教本来就是南宋初北方知识分子不愿和金人合作而创立的新教派①,和他的思想意识有共通之处。他是康熙十九年七十岁时自杀的,明诗综说他“忽感怆于怀,仰天叹曰:‘嘻,而今不可以死乎!’自撰墓志,作解脱吟十二章,与妻孥诀,取酒纵饮,尽一斗,大醉,自沉于水,时五月五日”。这五月五日即端午节是相传屈原自沉泪罗江的日子,说明他最后选择了古代爱国主义者屈原的道路来解脱自己的苦闷。他所留下的著作有夏为堂别集是他的诗文集,是身后由他的儿子黄槆在康熙二十七年搜辑刊刻的;有十六卷唐诗快附选诗诸咏,是他的唐诗选本,在康熙二十六年刊刻;还有一卷黄九烟先生三字经,大约也是康熙刻本,刻在生前抑身后已不清楚,这些都仅著录于近人孙殿起的贩书偶记,很不容易见到,可以见到的是道光时刊刻的六卷本九烟先生遗集。还有这个西游证道书,则过去这些传记里都没有提到。只有当年胡适在考证另一位籍贯南浔的明遗老陈忱所写水浒后传时,曾讲到“黄周星和吕留良(晚村)往来最密,晚村的东庄诗存里有许多赠他的诗,内有寄黄九烟一诗首句云:‘闻道新修谐俗书,文章卖买价何如?’自注:‘时在杭,为坊人著稗官书。’可见当时那一班遗民常常替书坊编小说书为糊口计”①。后来邓之诚在清诗纪事初编里也引用了这首诗,并说“既日谐俗,是章回说部也,惜不得其名”。其实这谐俗的稗官书明明就是西游证道书。后面要讲到这西游证道书是对明百回本作了很多加工的,所以吕留良诗里会说是在“新修”,注里会说是在“为坊人著稗官书”。这“坊人”自然是指书坊中人即书商,杭州在当时本是书商集中的地方,也有可能就是指汪象旭,因为看这位汪象旭和人家合编什么尺牍新语,还笺释医书济阴纲目、编写保生碎事之类不象和中过进士的文人黄周星属于同一档次。四库提要就说济阴纲目只是抄袭王肯堂证治准绳中的女科部分“加以评释圈点”,保生碎事也只有“寥寥数则,大约取其便于检用非保婴之全书”,算不上什么正经的著作,所以汪象旭者最多比过去的建阳书商余象斗之流高明一些。不过从他自称“残梦道人”说明他多少有点遗民意识,加之还编刻吕祖全传自称“奉道弟子”,而所谓“吕祖”即吕岩、吕洞宾者又被全真教拉进去尊为五祖,这些地方都和黄周星气味相投,所以黄周星会在编纂评点西游证道书上和他合作。再据西游证道书结尾笑苍子跋语所说“笑苍子与憺漪子订交有年,未尝共事笔墨也。单阏维夏,始邀过蜩寄,出大略堂西游古本属其评正”等话,可知这个西游证道书里的评点、包括每回开头用“憺漪子曰”名义的评语,实际上都出于黄周星之手而不是汪象旭之所能写得出。西游证道书没有刊刻序跋和刊刻年月,从书中“玄”字都加人旁作“伭”这点来看应是在避清圣祖即康熙皇帝玄熚的“御讳”,当时政府正对东南沿海加强控制,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又据日本矶部彰所见东北大学藏本续证道书东游记有康熙己酉即康熙八年世裕堂主人的序,说明在这时西游证道书已经刊刻流传,从而这个东游记会以“续证道书”自诩①。因此西游证道书的刊刻必在康熙开头几年。《尔雅》“释天”说太岁在卯曰单阏,跋语所说评点《西游证道书》的“单阏”年必是康熙癸卯即康熙二年,从评点到刊刻成书再有一、二年时间,则《西游证道书》的问世当在康熙三、四年,距离黄周星之死还有十多年时间。
  弄清楚知名的文人兼遗民黄周星是西游证道书的主要编纂评点人,就可探讨这个西游证道书有哪些高明之处。对此人们过去不甚注意,最多也只注意到它的正文较之明百回本有所删节。这次我得黄寿成协助把证道书和明百回世德堂本的正文全部对校了一遍,才知道不仅这些删节都很有道理,而且还作了较多的胜于明百回本原文的润饰修改。所以我要说它是文字上更优于明百回本的新本子,是西游记演化成书后最臻成熟的本子。说得更具体些,它的优点有如下几个方面:
  一、明百回本如前所说在内容情节上有漏洞,除文殊坐骑青狮两度作怪无法删改外,西游证道书都注意到并作了修补或改写。如上文提到的明本三十四回里已讲过金角、银角二妖发现小妖倚海龙被打死,后面却又写孙悟空在金角、银角面前变倚海龙活动,西游证道书发现到这个矛盾,就把后面变的“倚海龙”一律改写成“小妖”。明本第五回只说孙悟空把七仙女用定身法定住并未说责打,后面却写七仙女控诉孙悟空对她们“行凶拷打”,西游证道书发现到矛盾就改写成“行凶要打”。明本四十七回讲金鱼精已多次受祭赛吃童男女,四十八回写金鱼精和孙悟空变的假童男对话时却只说“这祭赛乃上年旧规”,西游证道书发现到矛盾就改写成“常年旧规”。明本八十五回说隐雾山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但下文讲的都是唐僧徒弟如何厉害,和“笑了三声”失去照应,西游证道书就索性把这哭三声、笑三声的话统统删掉。像这种作合理删改之处在西游证道书里常可发现,相形之下不能不叫明百回本见绌。
  二、前面讲过明百回本里的诗一般能押韵调平仄,这比杨、朱两简本自行增添的恶诗拙句高明,但个别地方还有失检之处,有的词句也欠工稳妥贴。这些在西游证道书里又作了大量的修正。如十二回讲钖杖的七律最后一句应是“平平仄仄仄平平”,明百回本错成“仄仄平平仄仄平”的“喜伴神僧上玉山”,西游证道书把它改成合乎平仄的“喜随大德上灵山”。五十八回孙悟空和六耳猕猴打上西天有诗为证的七律第三联应是“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明百回本错成了“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的“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挡西除未定哉”,西游证道书把它改成合乎平仄的“北讨南征空扰攘,东驰西逐苦虺聩”。六十三回明百回本的收场诗是“邪怪剪除万境静,宝塔回光大地明”,上一句本应是“平平仄仄平平仄”而错成了“平仄仄平仄仄仄”,西游证道书把它改成合乎平仄的“邪妖剪灭诸天乐”。还有明百回本虽合平仄但欠工稳妥贴的,如二十三回八句颂子中第五、六句明百回本作“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是在勉强凑句子还凑得不甚通顺,西游证道书把它改成“圣僧淡漠禅机定,八戒贪淫劣性顽”。六十四回杏仙咏七律开头三句明百回本是“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董仙爱我成林积”,实在不高明,西游证道书把它改成“上苑名高众卉王,泗滨坛坫共称场,董仙偏爱春林荫”。黄周星本来很有诗名,改点诗自然是轻松愉快的事情。
  三、明百回本正文中插进的诗为数极多,适当插一些还可使读者在精神上得到调剂,太多了未免令人生厌。尤其是孙悟空,每当出场战斗时总得用些七言长句来自报出身和能耐,内容大同小异,在西游证道书里就不客气地大删大改。十七回打黑熊精时明百回本让孙悟空自报了六十四句,在西游证道书里删改成“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挂黄袍。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僚。几番大闹灵霄殿,三十三天打一遭。五行山压五百载,今保唐僧不惮劳。乾坤四海问一问,历代驰名第一妖”才十二句。五十二回打青牛精时。孙悟空自报七十句,六十三回打九头虫时孙悟空自报三十六句,七十一回打金毛犼时孙悟空目报六十四句,七十五回打青狮精时孙悟空自报并介绍金箍棒六十二句,八十六回打艾叶花皮豹时孙悟空自报二十四句,在西游证道书里就都整首删去。还有猪八戒、沙和尚和其他妖怪、神将的自报身份,以及对他们形象的描绘,对景物、对战斗的描绘,在明百回本里也最爱用上一大段七言长句,到西游证道书里仍多数被删除。删除掉这些不必要的诗句对小说的艺术性并无破坏,反倒会让读者有眼目清新之感。
  四、明百回本里还有许多行文啰嗦的地方,叙事不清的地方,以及一些不必要的开玩笑,到西游证道书里也一概删除或改写。行文啰嗦如二十二回明百回本已详述孙悟空在观音处听讲沙和尚
  这种由文人来改订改写通俗章回小说的事情,并非就始于黄周星把明百回本西游记改成西游证道书。在这以前有冯梦龙在泰昌年间把二十回本三遂平妖传扩大改写刊刻的四十回本平妖传,有崇祯时人把金瓶梅词话修订改写刊刻的绣像金瓶梅,有崇祯时金圣叹把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删削修订评点刊刻的七十回本水浒传,在西游证道书以后还有康熙时毛宗岗把三国志通俗演义修订评点刊刻的三国志演义。从这些修订改写者的籍贯来说,除绣像金瓶梅尚未得知是谁执笔外,冯梦龙、金圣叹、毛宗岗都是苏州府长洲县人,黄周星则寄住在湖州府乌程县,加之撰写拟话本小说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的凌濛初和撰写西游补的董说、撰写水浒后传的陈忱也都是乌程人,说明明清之际以文人身份改写撰写通俗小说在当时经济文化中心苏州、湖州等所谓三吴地区已成为风气。就改写的办法来说,在情节上是有砍有增,文字上是大量删改修订,对原本里过多的诗词韵文更是大幅度地删弃,然后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施加评点。他们又都多少地继承了中国知识分子“托古改制”的传统,不肯公开声明他们评点的本子已是经他们修订改写过的新本,而偏要打出“原本”“古本”的旗号,像崇祯改本金瓶梅在内封面上就自称“新刻绣像原本金瓶梅”;金圣叹和毛宗岗都把自己的删改托之于依据“古本”,而把原本斥之为“俗本”,金圣叹还伪造了所谓施耐庵的“古本水浒传”自序;西游证道书除了同样伪造虞集撰序外也使用上“古本”二字,在目录之前题作“新镌出像古本西游证道书”,第一回之前题作“镌像古本西游证道书”。其结果反而使读者容易忽视了他们修订改写的劳绩。其实,只要把这些经过修订改写的新本和原本认真比较,就不能不承认这些新本在文字上更成熟,更优于原本,不能不承认这些通俗小
  这种由文人来改订改写通俗章回小说的事情,并非就始于黄周星把明百回本西游记改成西游证道书。在这以前有冯梦龙在泰昌年间把二十回本三遂平妖传扩大改写刊刻的四十回本平妖传,有崇祯时人把金瓶梅词话修订改写刊刻的绣像金瓶梅,有崇祯时金圣叹把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删削修订评点刊刻的七十回本水浒传,在西游证道书以后还有康熙时毛宗岗把三国志通俗演义修订评点刊刻的三国志演义。从这些修订改写者的籍贯来说,除绣像金瓶梅尚未得知是谁执笔外,冯梦龙、金圣叹、毛宗岗都是苏州府长洲县人,黄周星则寄住在湖州府乌程县,加之撰写拟话本小说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的凌濛初和撰写西游补的董说、撰写水浒后传的陈忱也都是乌程人,说明明清之际以文人身份改写撰写通俗小说在当时经济文化中心苏州、湖州等所谓三吴地区已成为风气。就改写的办法来说,在情节上是有砍有增,文字上是大量删改修订,对原本里过多的诗词韵文更是大幅度地删弃,然后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施加评点。他们又都多少地继承了中国知识分子“托古改制”的传统,不肯公开声明他们评点的本子已是经他们修订改写过的新本,而偏要打出“原本”“古本”的旗号,像崇祯改本金瓶梅在内封面上就自称“新刻绣像原本金瓶梅”;金圣叹和毛宗岗都把自己的删改托之于依据“古本”,而把原本斥之为“俗本”,金圣叹还伪造了所谓施耐庵的“古本水浒传”自序;西游证道书除了同样伪造虞集撰序外也使用上“古本”二字,在目录之前题作“新镌出像古本西游证道书”,第一回之前题作“镌像古本西游证道书”。其结果反而使读者容易忽视了他们修订改写的劳绩。其实,只要把这些经过修订改写的新本和原本认真比较,就不能不承认这些新本在文字上更成熟,更优于原本,不能不承认这些通俗小说经文人之手确已推到了一个更高的档次,具有了更高的水平。除非那些持“凡古必好”观点的人们,或者把通俗文学的幼稚拙朴误认为人民性的人们,上面这个事实我看谁也不会否认。
  遗憾的是有些新本如金圣叹的七十回本水浒传虽被人们承认它在文学上的成就,这个西游证道书却一直没有获得同样的肯定。肯定倒也是有的,是肯定它比过去的明百回本多出一大段唐僧出身故事,把它说成是内容最足的本子。对此我在论文重论西游记的简本中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认为,明百回本的写作者不是不知道这个唐僧出身故事,在十一回选得高僧玄奘后就这么说:“你道他是谁人?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凌烟阁上贤名响。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作陈玄奘。”接着还说:“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这人自幼为僧,出娘胎就持斋受戒,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他父亲陈光蕊中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这些已把唐僧出身故事作了简要的讲述。另外九十九回观音查点的唐僧灾难簿上也说“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杀儿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十四回、三十七回、四十九回、六十四回、九十三回、九十四回里又都提到有关唐僧出身的事情。这并不奇怪,在前此这个唐僧出身故事本早就在社会上流传。如宋元戏文中就有一种叫陈光蕊江流和尚,现尚残存三十八首曲词,收在钱南扬的宋元戏文辑佚里,从内容看已和明百回本所讲的大体相同。明百回本之所以没有把它扩大写成大段的文字,是因为这部小说实际上已把孙悟空作为主角,对主角孙悟空的出身自应用开头整整七回文字来大写,配角猪八戒、沙和尚、龙马、包括唐僧就只好委屈点用诗句或简单的文字交代过去①。加之西游记里的大小故事几乎都是神话,至少也有浓厚的神话色彩,在中间夹进一段基本上属于人话、和宋元小说话本相似的唐僧出身故事,也太不调和。开始在西游记里大讲唐僧出身故事的,是简本中的朱鼎臣本,文字几乎长达一卷,占了朱本十分之一的篇幅。在情节上还和陈光蕊江流和尚戏文以及明百回本所说都有出入,如把抚养玄奘名叫“迁安”的老和尚改称为“法明”,把陈光蕊去上任的“洪州”改称为“江州”之类,所有这些不见得另有不同的传说为依据,应都是朱本在胡乱编造②。西游证道书的编写者没有弄清楚这个原委,又把这个出身故事改写成叫做“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的新第九回,另把原来明百回本第九、十、十一回的内容改成第十、十一两回。在这新第九回的开头有所谓憺漪子的一段话,说:“童时见俗本竟删去此回,杳不知唐僧家世履历,浑疑与花果山顶石卵相同。而九十九回历难簿子上,劈头却又载遭贬、出胎、抛江、报冤四难,令阅者茫然不解其故,殊恨作者之疏谬。后得大略堂释厄传古本读之,备载陈光蕊赴官遇难本末,然后畅然无憾。俗子不通文义,輒将前人所作任意割裂,全不顾凫胫鹤颈之讥,如此类者,不一而足,可胜叹哉!”案这种把没有多讲唐僧出身的明百回原本说成是“俗本”,把备载出身故事的释厄传作为“古本”,自然是欺人之谈,和金圣叹、毛宗岗之把改本作为“古本”、原本说成“俗本”如出一辙,但毕竟供认了他这个新第九回是依据释厄传所撰写。释厄传者,就是在卷首卷尾有时题作“唐三藏西游释厄传”的朱本,“大略堂”者,很可能就是朱本的另一个刻本,也可能就是朱本原版加上个“大略堂”内封面的印本。所以在西游证道书里老和尚的名字和朱本一样叫“法明”,上任之地和朱本一样叫江州,在某些文字上也有因袭朱本的痕迹。只是由于西游让道书编写者的文学水平远非建阳书坊中人所可比拟,经他改写的新第九回能够和全书的风格相协调,不致像朱本那样缺乏可读性。但严格地讲总有点画蛇添足之嫌,知名文人黄周星不太会这么做,有可能是汪象旭出的主意,黄周星不得不违心听从。一九五五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世德堂本却硬把这新第九回插进去,并更动了回目,还认为是弥补了世德堂本的缺陷。就使人更难表同意①。
  上面讲了西游证道书的正文,这里再谈它的评点。圈点的风气开始于明代后期,在认为好的精采的句子旁边加圈加点,先是圈点八股文,以后再圈点诗文戏曲小说,其实际效果则并不显著,圈对圈错对欣赏原文没有多大影响,因而人们也很少对西游证道书的圈点发议论。有议论的是对西游证道书里的评论,包括每回开头用“憺漪子”名义写的总评,正文里的批注,还有伪造的那篇虞集序,认为这些都是穿凿附会地把西游记说成“谈禅”‘‘释道”的书,是主观唯心主义的荒谬说法,是歪曲、抹煞作品社会内容和意义。当然,讲道,谈禅宣扬主观唯心主义这一套我也是不同意的,但说这是西游证道书在故意穿凿附会,而且抱有歪曲、抹煞作品社会内容和意义的卑劣目的,我看也迹近深文周纳。因为这些东西在明百回本西游记里本来就有的。前面说过,明百回本西游记一开头就大讲邵雍皇极经世书里的“元会运世”之说,邵雍虽是宋代的大理学家,但这皇极经世书是收进明正统道藏太玄部里的。孙悟空的师父须菩提本是佛教中人、释迦牟尼的弟子,却又说成是神仙并称之为须菩提祖师。把须菩提祖师的住处说成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并加小注点明“灵台方寸,心也”,“斜月象一勾,三星象三点,也是心。言学仙不必在远,只在此心”①。还有许多回目名称如第一回的“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十四回的“心猿归正,六贼无踪”,三十回的“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三十三回的“外道迷真性,元神助本心”,三十六回的“心猿正处诸缘伏,劈破傍门见月明”,四十回的“婴儿戏化禅心乱,猿马刀归木母空”,五十回的“情乱性从因爱欲,神昏心动遇魔头”,五十八回的“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七十三回的“情因旧恨生灾毒,心主遭魔幸破光”,七十六回的“心神居舍魔归性,木母同降怪体真”,七十七回的“群魔欺本性,一体拜真如”,八十二回的“姹女求阳,元神护道”,八十三回的“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八十四回的“难灭伽持圆大觉,法王成正体天然”,九十回的“师狮授受同归一,盗道缠禅静九灵”,九十八回的“猿熟马驯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九十九回的“九九数完魔划尽,三三行满道归根”等等,以及许多在每回正文之前或回末收场的诗句,无不在大讲修身养心之道。这是以道教中全真教的教义为基础,又旁通于佛教的禅宗和儒家的理学,是一种释、道同源,以至儒、释、道三教同源思想的体现。所以在四十七回里会借孙悟空之口提出“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材”的主张,而整部西游记里被作为反面人物、被否定的僧道也只是些贪痴的和尚和玩弄法术甚至想吃人心肝的妖道。这些思想明代读西游记的人是能够懂得的,在陈元之的刊西游记序里就已有“魔以心生,亦心以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等话头。西游证道书的“证道”则是对这套理论作进一步的阐说和发挥。如第一回第一条的评语就开宗明义地点清:“西游记一书,仙佛同源之书也。”在“须菩提祖师”下又批注:“此即金刚经中之须菩提也。神仙祖师合而为一,方是仙佛同源。”伪托的虞集序在这个问题上更发了大段的议论,说西游记“所言者在玄奘,而意实不在玄奘;所纪者在取经,而志实不在取经,特假此以喻大道耳。猿马金木,乃吾身自具之阴阳;鬼魅妖邪,亦人世应有之魔障。虽其书离奇浩汗,亡虑数十万言,而大要可以一言蔽之,曰:‘收放心而已!’盖吾人作魔成佛,皆由此心。此心放则为妄心,妄心一起则能作魔,其纵横变化,无所不至,如心猿之称王作圣而闹天宫是也。此心收则为真心,真心一见则能灭魔,其纵横变化,亦无所不至,如心猿之降妖缚怪而证佛果是也然则同一心也,放之则其害如彼,收之则其功如此,其神妙非有加于前,而魔与佛则异矣。故学者但患放心之难收,不患正果之难就”。这些话只要不抱成见就不能不承认它和明百回本的思想相一致。这种思想你自然可以反对,看西游证道书可以跳过这些议论不看,可以把注意力放到其他故事情节、人物性格、艺术成就等方面去,但也不必来个鸵鸟政策硬说这种思想在明百回本里并不存在。中华大藏经在陆续出版,道藏也已经重印,承认存在过这种思想并给予适当的研究,应该还是有意义的事情。
  关于西游记的成书经过、版本递嬗以及西游证道书的地位价值就讲这么一些。此外对西游记本身艺术成就的评论,对主要人物孙悟空、猪八戒等形象性格的探讨,在通行中国文学史、小说史里已有所讲述,而且稍有水平的读者也能自行领会,在这里就不再多说。
  半个多世纪前我看世界书局本西游记连环画时,就感到孙悟空此公可爱并深致钦佩。成年后读书稍多,颇想进而在这部古典名著的考证研究上能尽绵力。这次承中华书局委托整理点校西游证道书,可谓正合心意。除了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心得在这前言里无保留地写出来外,怎样整理点校的具体办法也得在这里告诉读者:
  (1)我用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影印的西游证道书作为底本,正文、评语、批注以及开头的所谓虞集原序、丘长春真君传、玄奘取经事迹,都全部施加标点,正文及序、传并酌为分段。只是为了方便读者,如前所说都改用简化字横排。正文中的批注本来都作双行小注,为排版方便,都改用仿宋字单行排印,并加括号以与正文区别。
  (2)西游证道书在目录之后有图十六面,图后还各有“悟真诗”七律一首。这些图和诗因明清善本小说从刊影印得欠清晰,故改用北京图书馆藏原刻本影印。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影印的正文、评注间有模糊缺失,也据北京图书馆藏本填补。
  (3)正文用世德堂本校对过,不校对便不知西游证道书在文字上的成熟。只是这个校勘记写出来太繁重,加之人民文学出版社本西游记基本上是据世德堂本排印,通行易得,所以没有把西游证道书和世德堂本的异同写成校勘记。只有遇到西游证道书有错字和北京图书馆藏本也模糊缺失时,才据世德堂本作改正,并在本页下方写出校语。
  以上的标点工作是我和黄寿成共同完成的,校勘并写校语的工作则由寿成单独承担,这个前言里用到的有关明百回本和西游证道书的文字校勘资料也由他提供。全书整理完工后还经我仔细审阅了一遍,力求不把错误留下来给读者造成麻烦。
  黄永年一九九○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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